那年八月,我来到煤矿,成为一名安全员。师带徒结对会上,我们八个新工人站成一排,对面是刚升井的八名老师傅。部门主任领着一名中年人来到我面前:“这位是宋师傅,以后你就跟着他学。”
他叫宋志斌,四十出头,脸上的煤灰似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不说话,只冲我点了点头。
第一天入井,去掘进工作面。皮带机“轰隆隆”地响,煤尘呛人,我跟在师傅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浮煤上。走到半道,他突然停下,转身看着我,笑容收了,认真地问:“涛啊,你说,安全是什么?”
我脑子一空,支支吾吾道:“安全……就是别受伤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继续走。到了掘进头,他指着刚打好的锚杆说:“每根锚杆入岩深度要够,锚固剂使用要按标准,搅拌时间要足,任何一环出错,支护都可能出问题。”他又指指瓦斯传感器:“这东西一报警,就得立刻撤人。”升井后,宋师傅还嘱咐我:“遇到问题,宁可停工,不拿命赌。这是我跟我师傅的第一天他告诉我的,现在我也告诉你。记住了,安全不是别受伤,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回家。”
师傅有一个“怪”规矩:每次在巷道走,总让我走他前面。
起初我感觉别扭,心想他一定是为了在后头盯着我。有一次,我们巡查完工作面刚要往回走,突然头顶“哗啦”掉下几块小矸石。我吓得拔腿就要跑,师傅猛地一把抓住我腰带,把我拽到支柱旁,喝道:“别慌!站稳,看准了再走!”
等动静停了,他才松手,语气温和了些:“我让你走在前面,你脚下就有两个矿灯的光,前面啥情况都能看得清。万一有事,我在后面能第一时间拉你一把。当师傅的,哪能让徒弟去蹚雷?”
师傅有一双“火眼金睛”。有一回,我们巡检到刚放了炮的掘进头。炮烟刚散,顶板被震得松动,“啪嗒、啪嗒”落着碎矸。掘进队班长正要指挥挂顶梁,师傅上前一步喊道:“所有人退后,要敲帮问顶!”
他站在侧帮安全处,仰起头,一边用矿灯扫过顶板,一边用撬棍敲着那片“空空”响的区域,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对班长说:“这块离层有巴掌厚,按规程不能直接挂梁,先撬掉。”
他指定经验丰富的老李操作。老李从裂纹侧面插入撬棍,身体半蹲,重心下沉,猛地一撬,“哐当”一声,脸盆大的矸石砸下来。师傅面不改色,用手势和口令指挥老李“敲、听、撬”,反复处理了十来处。直到敲击声由“空空”变成扎实的“当当”,他才点头允许作业。
师傅平时话少,但有一句话常常念叨:升井前,把工作服上的所有扣子都扣好。
起初我不当回事。有一回下班,我嫌热,两颗扣子没扣就往罐笼走。师傅看见,二话不说把我拉到一边,一颗一颗地帮我扣好。他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庄严的事。扣完,他说:“井下湿气重,粉尘大,罐笼里风硬,敞着怀最容易把寒气吸进肺里。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不重要,把身子骨护好了,比什么都强。”他扣的,不只是一颗衣扣,更是一位师傅对徒弟最朴素的关心。
如今,我已调离了原岗位,下井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但每次下井,我总会想起师傅,想起那个平时不善言辞、笑起来却像矿灯一样亮堂的中年人。他教给我的,不只是冷冰冰的操作规程,更是如何做一个有温度、有担当的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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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靳涛
来源:中国煤炭报 责任编辑:袁理
编辑:董衡
审核:张洪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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