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卤面

月末结账的最后一天，一行行数字在屏幕的表格里层层汇总、精准勾稽，最终归于借贷平衡。我用鼠标轻点“上报”，屏幕上弹出工作完成后的提示：上报成功。

楼道早已沉寂。整栋办公楼里，只有财务部的灯还亮着。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声音。我习惯性地打开右侧柜子翻找，里面却没有零食，只有码放整齐的会计凭证和一本写满了工作安排的日志。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不是有关报表提报的工作提醒，而是我提前标注的重要日程提醒：“周末：陪奶奶。”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是我随手写下的备注：奶奶说，周末要给我做好吃的。

“好吃的”，一个我和奶奶之间的专属暗号，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不是随便一顿饭菜都能算“好吃的”，只有九十多岁的奶奶在她那间不足二平方米的小厨房里耗时费力亲自做的美食，才算得上。

我几乎能确定，明天奶奶准备的“好吃的”，一定是卤面。我们家祖籍河南，卤面是奶奶最拿手的看家菜，也是我们全家定居陕西后，依然久吃不厌的家乡味道。

工作告一段落，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周末一家人团圆的画面：二十平方米的客厅里挤着一大家人，两个小侄女追跑嬉闹；长辈们围坐闲谈，电视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的声音仿佛把天花板撞得“咚咚”直响。父亲在厨房喊着：“开饭啦！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奶奶总是稳稳地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等所有菜肴上桌，她总会把那盘冒着热气的卤面挪到我们小辈面前，轻声说：“多吃点，孙孙们现在是最辛苦的。”

我从小最爱吃奶奶做的卤面。放学一进家门，卤面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手擀的面条配上新上市的豆角，五花肉切成薄片，煸至金黄，把豆角“滋啦”一声倒入锅中，再把面条与菜肉拌匀后一起回锅蒸。奶奶熟练地用筷子翻动面条，让每一根面条都吸满汤汁……

那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也是我长大后，无论吃过多少山珍海味，都念念不忘的滋味。

这一刻，我已经满脑子都是奶奶和她做的那碗卤面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是我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我被奶奶深深地爱着。

电脑屏幕还亮着，我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奶奶的卤面成本。

我继续敲着键盘。食材成本：五花肉半斤，20元；豆角6两，6元；面条8元；调料2元。人工成本：备菜2小时，烹饪2小时，总计4小时，无法估价。制造费用：厨具折旧不计，水电燃气费3元。总成本：39元，还有无数无法计量的隐形付出。成品：卤面约2斤，单价无法计量，收入也无法计量，利润更无法计量……

光标停在“无法计量”后面，一闪一闪的。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些苍白。身为煤炭企业财务人，我天天与数字打交道，总不知不觉把财务逻辑带入生活，可奶奶做的卤面价值，从来都无法计算，像是一份不计回报的无形资产，看不见、摸不着，却长久地陪伴着我。一碗碗卤面里饱含着奶奶的耐心和牵挂，以及对我们毫无保留的疼爱。

我摇着头删掉了那份卤面的成本核算，拿起手机拨通了奶奶的电话：“奶奶，我周六一早就回去看您。上次您说过，要给我做好吃的，我要吃卤面，这次我要吃两碗。”打完电话，我开始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些，心里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轻松。

工作中，我们总在计算成本、核算损益、平衡报表。可生活里，总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用数字衡量。就像奶奶做卤面，不计较成本和收益，只在乎我们吃得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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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茜羽

来源：中国煤炭报 责任编辑：袁理

编辑：董衡

审核：张洪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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