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对得起这年轻脸

自我写散文以来，文中时不时有“涉老”的话，还专门写了一篇《当我老了》。

其实，我比较“少相”，岁月沉淀，给我留下一张“显年轻”的脸，常常被别人误判了年龄。我年轻时就显得比较“年轻”，尽管那时“土”得掉渣，又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成熟，应该多显些岁数才对。我的孩子有一次发烧，要去矿区医院输液，每次都是爱人先领着去，我忙完手头事才去，往往还是待一会儿就走。边上有一个好事的妇女，忍不住悄悄问爱人：“这是——孩子的叔叔？”问得欲言又止，躲躲闪闪，颇有意味。

近来，我有点“返老还童”。也不知怎地，我的好多乐趣都回归家庭，愿意做家务，喜欢看孩子。所谓家务，也没什么可做，不过是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完晾起来，或者抽空擦两把桌子，拖一拖地板。以前我可没这么自觉。孙女两岁半了。家里有个儿童，带给我许多童趣。陪她玩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教育她，反倒从她那里学到不少。她有时没大没小，“宝宝长大了，爷爷还小呢”；有时耳聪目明，“爷爷说错了，这不是蓝色的，是浅蓝色的”；有时认真细致，“不是这样的——这样不对”；有时随意创造，奶奶教她说地名，北京、河北、辽宁……她一一学着，到了四川，嘿嘿笑着，偏说“五川”……她给我补充许多新知识，我笑过之后，不会让她的话掉地上，接来接去的，也学会了好多“童话”表达。有时候，自己在家里，窗户也会“开开——”，电视也会“打打——”。长大成人，岁月悠悠，我当了爷爷，却有了最年轻的状态。年轻态，也算是我在家里的一种责任吧。

我当下的工作，却常常要面对老年人。我还年轻着呢，怎么就来这里了？不少人不理解。他们不了解情况，我又不好挨个解释。我知道，在别人心里，这里比较轻松，或者说不忙，闲，适合“养老”。我还知道，自己是犯了“错误”。嘿，身体上的，害了一场病，早“改过自新”了。我却很要强，极自律，记住来这里是“因为什么，为了什么”，放缓脚步，放松心态，知行合一地在通向健康的路上前行。同时，我也常提醒自己“不能垮了，不能懈怠”，标准不降，标杆不撤，尽心尽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与老人相处，品岁月真味。几年下来，我心里满是感激，感激经历过的一切。我常觉得，在老年人那里，我们哪怕是一点点的付出，都能被他们清楚地感受到，进而被反馈，被放大。他们会说，“你还年轻”“你还小哩”“比我家孩子还小”“你们做得真好”“咱们有好传统”。这话，亲切、随和。我生活如常，工作如常，而脸上的气色更好了。用一句新闻语言，我“从稳步康复走向了全面健康”，身体、心理、生活、工作、学习都更加“环保可持续”。比原来显得还年轻？也许吧。放低一些想，做事就是在做功德。这功德，是对老人，也是对自己。

有意思的是，我此前曾在大学工作。那六年，我时常被朋友们羡慕：天天和年轻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年轻，多好啊！我乐意到食堂、宿舍、教室、操场体验大学生的生活，有种回归少年时的感觉。第一年赶上开学季，到宿舍看学生，有人说床铺上有虫子，我就注意到，同我一起去的，有人似乎很嫌弃，不愿进去，不想多站。这哪儿行啊，你得和学生手牵手坐下来聊天才行。后来，我又听说每年都有新生被骗钱。第二年，我就盯住这件事。做细了，“零被骗”并不难。离开学校那年，还在新冠疫情中。那年，没让毕业生返校，老师们进宿舍，替学生打包行李物品，学校包邮到家。那个量好大！老师们开着视频，和学生一一确认“必要物件”。我也进宿舍进镜头，听学生意见，请他们放心。那一年新生入学也被推迟到了十月。月底，我调离学校，路遇一位同事。他与我告别，讲到我做事细致用心，以这次迎新准备举例，说我带队进入每个宿舍楼，还动手打开洗衣房里洗衣机的滤网查看。哦，那滤网大多是堵满了的，得清洗得消毒啊！走近学生、亲近学生，让我开心也让我操心。看不透、放不下，大概是“还年轻”的一个迹象。

决定你成为什么人的，有自己的禀性，还有生活的境遇。在学校工作的那几年，最可以说说的往事，就是陪伴学生、为学生服务的点点滴滴。我最后一次迎新时，说出“你们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华科”，发自内心，也引起共鸣。我们不是最好的那个，但可以做最好的自己。他们多数人的下一段旅程，是进入社会，开始第一份工作，成为某个单位里的一员。我在微信里还能见到几个学生的近况，遇到结婚、生娃的喜事，也会送出祝福。他们曾陪我一起年轻。而我，在学校的任务已经不像他们那样单纯。这段旅程中，我有许多其他事情。当然，我那时候也正是“好时候”，处在人生的“芯”里。身上的“劲”已基本长全，一事当前，自然不惜用些力气，做事用心用力，应当应分，熬一个通宵，第二天啥都不耽误。但是回想起来，我到那儿一个月就得了带状疱疹，医生说“肯定是最近劳累了”。再回想，我只当多了一条经验，并没有真当回事，也没有做些改变去减少或避免劳累。蓦然回首，已过经年。“警钟”之后，“老年”便向我招手了。

回老家过年，爱人会凑个牌局“打四圈”。她听一些陈年旧事或乡野新闻，回来免不了和我说起牌桌上“那个老头”如何如何。我常能猜到是谁，就笑说“那个老头是我同学”。同时感叹，我要是在农村可能就是那样。在街上也会碰到那样的“老头”，他们会站定了说话，都自带熟感，有的笑呵呵对我说：“哎，顺哪，你也显老了！”老家话，那个“哪”，是哪吒的那个音。细想，他的话，既有表面意思我也显老，又有内心比较我看着比他年轻，还有总而言之我们都老了的意思。然而在他，只是见面的一声招呼，如同“吃了吗”“天挺好”。这是熟人，知根知底，又好久不见，只记得我更年轻的样貌，对比便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没有人可以不变老。慢慢变老，在青春的情歌里，是最浪漫的事，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是人生如常的幸福。

作者：马顺海

图片：AI生成

来源：中国煤炭报 责任编辑：刘玲玲

编辑：董衡

审核：张洪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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