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升井了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在矿山深耕三十余年，真正读懂“安全”这两个字的重量，却是在一场刻骨铭心的事故之后。

那年我刚从矿院计算机专业毕业，被分配到煤矿，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实习一年间，我先后辗转调度室、通风区、干部科、财务科等多个部门，转正后负责全矿计算机运维工作，归属矿调度室管理。那时我年轻肯干，日夜泡在计算机教室、守在调度台前，领导也格外愿意栽培我。

带我下井次数最多的，是调度室的郑主任。

郑主任是科班出身，从一线技术员一步步干到采煤队长，年纪大了之后，才从炮采队调至调度室任职。日常在岗，他待人谦和，见谁都笑眯眯的，可一到井下，便像换了一个人，神情格外严肃。他排查现场安全隐患从不手软，哪怕得罪人也绝不妥协，每月都会依规处罚违规的工人、班长乃至采煤队长。旁人都说他太过耿直、不会“变通处世”。

每到一处作业点，郑主任都会细致叮嘱我此处的安全要点、此处曾发生的事故案例。他语速平缓，不疾不徐，可每一句话，都像牢牢钉在巷道岩壁上的铁楔子，沉稳有力，让我至今铭记于心。

有一次，他指着头顶微微开裂的顶板叮嘱我：“你记住，顶板岩层从来不会跟人商量。它什么时候脱落、什么时候坠落，从来没有任何预兆。”说罢，他举起矿灯仔细照亮那处开裂的顶板，提醒我要时刻紧绷安全弦。数十年过去，这个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多，我们行走在井下大巷中，准备升井。郑主任突然驻足，猛地一把将我拽进一旁的躲避硐室。他力道极大，我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后脑勺险些重重撞上岩壁。不等我回过神来，便听见他低声提醒道：“怕是跑车了。”短短半分钟后，轰隆的巨响由远及近，一辆失控的矿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强劲气流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五十米开外，一名青年矿工应声倒地。他是技校毕业生，参加工作五年，新婚才半个月，人生才刚刚开启崭新的篇章。失控的矿车将他狠狠撞倒，现场一片混乱。救援人员第一时间将他送往医院。遗憾的是，还未抵达医院，他就停止了呼吸。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证，一条鲜活滚烫的生命，像风中的残烛，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五岁。从保健站出来，郑主任伫立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吐出一句沉重的话：“走吧，回去还得写报告。”平日里话多的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心情沉重。

岁月渐长，我才慢慢知晓，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悲剧，在矿山时有发生。上世纪90年代初，我所在的矿务局下辖大型矿井，几个矿井的煤炭年产量加起来超千万吨。彼时行业安全生产体系不完善、作业保障条件也很差。后来我们矿务局的煤炭年产量提升至两千万吨，安全管控标准逐步收紧。数据看似愈发好看，可即便如此，每一次事故背后，都意味着鲜活生命的逝去和幸福家庭的破碎，更不必说停产整顿、经济赔偿、善后安抚、企业形象受损等一系列问题，这沉甸甸的代价，远非冰冷的数字可以衡量。

我和调度员时常往返于采煤工作面、掘进工作面之间。有一个掘进工作面，短短二十米巷道，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有一次，刮板输送机突然启动，我紧贴溜槽狼狈地翻滚出去五六米才勉强站稳，心脏狂跳不止、后怕不已。可同行的调度员老哥却站在一旁淡然一笑。后来我才读懂，他不是嘲笑我的狼狈，而是早已对井下各类惊险场面习以为常。

后来郑主任和我闲聊时，谈及“习惯”二字，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凝重：“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显性危险，而是屡禁不止的习惯性‘三违’行为。一旦习惯了侥幸、习惯了违规，就会对隐患视而不见，不以为然。久而久之，麻痹大意，事故必然会找上门。”他说这话时，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常年不离手的大水杯，指节微微泛白，字字沉重，句句走心。

我曾多次见过工亡家属来到调度室痛哭流涕，申请救济金，恳请矿上让自己的子女顶岗接班。起初，我觉得家属们诉求过多、难以沟通。可亲眼目睹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矿工骤然离世后，我彻底读懂了他们的无助与绝望。你无法对痛失丈夫的妻子讲冷冰冰的大道理，无法对痛失爱子的父母谈生硬的规则条款。这是那个年代矿山最无奈、最心酸的常态。

时至今日，矿山早已焕新颜，安全标准化、开采机械化、管控智能化全面落地并日趋完善。如今再下矿井，全然是一番崭新天地。

巷道宽阔平整、灯火通明，曾经随处可见、极易腐朽开裂的木质支护早已被坚固的钢铁设备全面替代。我曾带着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下井实习。他盯着全新的液压支架看了许久，疑惑地问我：“这设备真能稳稳撑住顶板吗？”我笑着让他伸手触摸感受。他抚过厚重坚实的钢铁立柱，由衷感叹：“真的太牢固了！”

前段时间，我和已退休十多年的郑主任通了电话。他如今定居外省，跟着女儿一家安享晚年。我在电话里细细讲起矿上的变化：井下已实现人员定位系统全覆盖，矿灯内嵌智能芯片，能实时锁定每个人的行动轨迹；主巷道加装了智能跑车防护装置，跑车隐患得以彻底杜绝；应急避险硐室里，氧气、食物和各类应急物资一应俱全，全方位守护矿工的生命安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郑主任才缓缓叹道：“真好啊，我们那时候要是……”隔着千里之遥，我们聊了许久，彼此都感慨万千。

如今矿山的蜕变，不仅在于智能化采煤机、刨煤机等开采设备的迭代升级，更在于科学规范管理已如血脉般，贯穿于每一天的每一声指令、每一步操作之中。

近几年，我从一线调到政工岗位，每次撰写安全相关稿件，总会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年轻矿工。倘若他平安活到今天，也该年近花甲了。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后来怎么样，日子是否安稳。每每路过当年事发的那条井下大巷，我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举起矿灯，轻轻照亮那一面沉默的岩壁。

三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岩壁依旧，矿灯依旧，只是井下的矿工换了一批又一批。

变的是设备、是技术、是理念、是岁月更迭的人影；不变的是每一个矿工升井后，心底那份最朴素的牵挂。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升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家人发一条微信、留一段语音：“平安升井。”短短四个字，抵得过千言万语——那是家人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定的声音；是矿工卸下疲惫后，最踏实的一刻。

作者：牛俊影 版面编辑：袁理

编辑：张莹

来源：中国煤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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